瑞士與腕錶:一段關於時間與匠心的漫長敘事
談到瑞士,多數人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往往是手錶。沒錯,腕錶幾乎已成為這片土地最鮮明的象徵,也是瑞士人最引以為傲的事。錶業為瑞士帶來的不只是源源不絕的商機與財富,更是滿載的讚美與榮譽。

腕錶的出現,標誌著人類社會的文明與進步,它改變了整個世界的運轉方式。時間是一種度量衡單位,而手錶正是切割時間的工具。時至今日科技高度發達,假如少了時間的刻度、少了計量時間的工具,恐怕誰都無法想像這個世界會是什麼模樣。

早在1560年,瑞士鐘錶匠布克便留下過一段話:「一個鐘錶匠若在不滿與憤懣之中,要圓滿完成製作手錶的1200道工序,簡直不可能。要在對抗與憎恨裡精確磨鑽出一塊手錶所需的254個零件,更是難於登天。」正如他所說,製表匠的工作繁瑣而枯燥,花上一整日打磨單一零件亦是常事;若沒有一顆平和的心態,幾乎不可能完成。


一座像樣的製表大工坊,內部分工向來細密:有負責基礎零件製造的部門,有專職打磨拋光的師傅,有負責機芯組裝的同事,還有把關最終測試的人。眾人各司其職,並把手上那份差事做到極致。在製表匠的工作檯上,你甚至能看到他們親手打造的工具。

天文鐘Zytglogge
伯爾尼老城裡的那座著名天文鐘Zytglogge,除了能顯示時間、季節與星象,每逢整點前四分鐘還會上演一場精彩的玩偶報時秀:小機器人搖搖晃晃地走出來,掄起錘子敲打頭上的鐘,報出此刻的時間;與此同時,鐘面下方「時間老人」揮動手中琵琶,公雞拍翅打鳴,一對小熊走馬燈似的魚貫而過,整個表演奇妙又有趣。

花鐘
日內瓦同樣擁有一座著名的「花鐘」:它就立在萊蒙湖畔,會隨季節更替而改變色澤,卻始終鮮豔芬芳。旅遊紀念品商店裡也擺滿各品牌的手錶,而廣告出現頻率最高的依然是手錶。當地流傳著一句話:「在瑞士不用戴手錶,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時間。」
後起者稱王:資源、地理與文化的三重合力
在一項又一項的較勁中,偶爾拿下第一並不算太難,能長期維持第一才難如登天。翻開數百年的鐘錶發展史,瑞士並非站在最前方的起跑者,卻笑到了最後。
瑞士是一塊彈丸之地——面積不過4萬多平方公里。它的地理位置相當特殊,被德國、法國、奧地利與義大利「包圍」在中央,語言與文化也深受這幾個國家影響。瑞士官方語言既有德語也有法語,多數瑞士人甚至能說好幾門語言。由於「隔壁鄰居」法國與德國都是鍾錶強國,瑞士鐘錶的優勢可說得天獨厚。
這裡特別要提一提法國。這個浪漫國度與瑞士鐘錶業的關係最為密切:瑞士鐘錶業最發達的地方,幾乎都落在法語區;印象之中,只有萬國、亨利慕時等極少數瑞士品牌棲身於德語區。

製表,需要精湛的技藝,也非常考驗一個人的耐心
歷史上著名的「英法百年戰爭」,法國最終勝出並逐步壯大;於是一批法國貴族希望藉由昂貴的鐘錶展示身分,這也推動了法國鐘錶業的發展。那個年代的法國,是鐵板釘釘的鐘錶大國。

而瑞士鐘錶真正的萌芽,要從宗教鬥爭說起。
我本人暫時沒有什麼宗教信仰,但在歐洲旅行時參觀過不少教堂,深切感受到宗教是歐洲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裡,最顯眼的建築往往多半就是教堂。


聖家族大教堂(上),聖彼得大教堂(下)
也許正是因為宗教影響力強大、教派眾多,矛盾衝突才在所難免。基督新教長期受羅馬天主教會壓迫,新教徒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,終於,反抗羅馬天主教會的宗教運動爆發了。
很快,風暴蔓延至整個歐洲,法國的新教徒也受牽連而遭到迫害,其中一部分人逃往鄰近的日內瓦,而他們之中,正好包含一批技藝精湛的製表師。
當新教領袖加爾文在1540年前後來到日內瓦推行宗教改革時,他大概沒有料到,自己頒布的禁令,反倒促成了日後瑞士表的「江湖地位」。

加爾文崇尚節儉,禁止日內瓦當地人佩戴奢華的金銀首飾,但鐘錶卻不在這道禁令之列。於是,從法國逃到日內瓦的製表師結合當地的金銀首飾工藝,打造出精美絕倫的鐘錶。
日內瓦的鐘錶業隨之迅速發展。1601年,世界上第一個製表行業工會——日內瓦製表工會應運而生。歷經近百年的積累,到了17世紀末,日內瓦已是名副其實的製表中心。我們熟知的幾個鐘錶品牌,如百達翡麗、江詩丹頓、勞力士等,都出自日內瓦;想入手例如百達翡麗Nautilus這類經典款式,也總會被列入考慮名單。

我就是那個一輩子也沒洗過幾次澡的路易十四
汝拉山谷:從避難所到「鐘錶谷」
那時節,日內瓦的製錶廠已達百家,市場趨於飽和。另一方面,17世紀後期法國國王路易十四廢除《南特敕令》、宣布基督新教非法,於是部分新教徒遷往日內瓦北面的汝拉山谷(Vallée de Joux)。

一年之中,汝拉山谷約有四個月大雪封山,當時通訊不夠發達、交通也不甚便利,一到冬季便四處積雪,既難以外出工作,也沒法種植農作物。人們發現製表其實不需要太大的場地,在家庭作坊裡就能完成,既能藉此謀生,又可消磨漫長的冬日。於是鐘錶業在汝拉山谷裡紅紅火火地發展起來,愛彼、寶珀、積家等頂級品牌,日後撐起了這座山谷「鐘錶谷」的名號。
若想在這些傳世品牌中挑選最具代表性的款式,像愛彼皇家橡樹這樣的經典之作,便是著眼於結構美學與佩戴感受時的熱門選擇。

尼古拉斯•G•海耶克
海耶克在1983年推出價廉物美、時尚動感的斯沃琪石英錶,讓「瑞士製造」這塊招牌再度傳遍全球,同時也搶回了許多被日本石英錶佔領的市場。後來,他整合了ASUAG與SSIH兩大鐘錶集團,合併為龐大的斯沃琪集團。國內不少知名鐘錶品牌,諸如浪琴、歐米茄、雷達、天梭等,皆是這集團旗下的「兄弟姊妹」,其中歐米茄海馬600米正是這一支隊伍中辨識度極高的一員。

也許更重要的是,海耶克復興了瑞士機械錶。在他的倡導之下,「好錶」的定義悄然改變:純粹比對走時準確度,機械錶確實未必勝過石英錶,但機械錶講究的是工藝與打磨。於是瑞士表從讀時工具慢慢向奢侈品過渡,重新找到自身定位——它不僅能顯示時間,還能彰顯身分與品味。海耶克力挽狂瀾,瑞士錶終於迎來全面復興。

在製表這一環,除了技術,設備同樣關鍵。很多精良的製表設備一樣來自瑞士:就說數控機床,價格高者達200多萬歐元一台,所製零件的誤差卻只有零點幾微米!大型廠房裡這樣的數控機床往往有十多台,這在國內幾乎難以想像。從某種意義上說,瑞士不僅壟斷了製表技術,連製表設備也一併壟斷。瑞士表能如此強勢,確實有它的資本。但也別忘了,德國表近幾年發展極快,頂級德國表已能與部分瑞士大牌平起平坐;而瑞士的老對手日本表也一直虎視眈眈——至少在石英技術領域,日本早已一騎絕塵,精工部分高端機械錶在錶迷中的口碑同樣長久不衰。
從伯爾尼的玩偶報時到汝拉山谷的家庭作坊,從加爾文的禁令到海耶克的改革,瑞士鐘錶走了數百年,最終在「工藝」與「品味」之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對鐘錶愛好者而言,愛彼皇家橡樹、百達翡麗Nautilus這些經典作品之所以歷久彌新,靠的正是那份跨越時光的細節打磨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