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到「沒錢又愛裝」,很多人會下意識聯想到某些國人,但事實未必如此。在外企待過的人多半曉得,公司的外國同事來到中國出差,最愛做的事不外乎吃烤鴨、爬長城、遊故宮,以及逛秀水。老外逛秀水街基本是標配一個空箱子,回程則必定滿載而歸。想了解正品之外的選擇,也可以參考奢表之家的選款清單。

老外之所以迷戀秀水,除了體驗人潮熙攘、砍價氣氛熱鬧、買些中式服飾與工藝品之外,最終戀上的還是那一整排琳瑯滿目的名牌A貨。眾所周知,「假冒不偽劣」正是秀水街的特色,一線大牌包包在這裡竟只要一二百元,乍看之下與正版幾乎無異。

而仿錶同樣備受青睞,款式多樣、價格實惠是一方面,更重要的是從外觀到品質都足以與正品相提並論,難怪外國人買得不亦樂乎,甚至出現過「德國同事託我帶他到秀水買錶」的插曲。消費者其實常常是造假產業的土壤。安永會計師事務所與德國品牌協會曾聯合委託第三方調查機構Valid Research,針對德國、奧地利、荷蘭、瑞士共2500位消費者進行調查,結果有超過25%的人表示會「不定期」購買假貨。

更耐人尋味的是,有60%的購假者坦承自己並非「被騙上當」,而是在全然知情的情況下主動買假,理由很單純——價格低廉。看來鍾情假貨的不只是中國人,發達國家的消費者同樣未能例外。

就連NBA球星卡梅隆·安東尼也曾買到仿錶,遭到粉絲取笑。時至今日,老外對仿錶的需求有增無減,並且由線下轉戰線上電商,於是出現跨國快遞大批寄送仿錶的情形。
海關查扣的那批仿錶共58箱、數量約35000只,貨值高達3.5億美金,其中以勞力士居首,同時涉及歐米茄、卡地亞等多個品牌。

瑞士錶之中,勞力士被仿得最兇。原因很直白:勞力士腕錶幾乎沒有透明底蓋款式,即使想從機芯做工的蛛絲馬跡去辨識真假,也無從著手。也正因為這些仿錶工藝太過精湛,幾近以假亂真,讓擔心衝擊正品市場的瑞士不得不出手,聯合中國工商部門展開嚴厲查緝。然而誰又曉得,仿錶之所以能走到今天,瑞士其實早有默許的成分在內。以勞力士潛航者126610LN這類黑圈潜水錶為例,其辨識難度遠高於一般款式。
瑞士手錶早期對仿錶並不介意
早在20世紀80年代,各式仿錶便已出現在各個層面的市場中。那時的仿錶只能稱為仿製表,造型相似,但工藝與材料並不嚴謹。瑞士手錶官方其實早就察覺仿製的情況,卻未採取任何行動,原因有兩點:一是仿錶的狀況極其複雜,世界各地都有生產銷售的管道,跨國維權的難度遠非想像中那麼簡單;二是當時的仿錶雖有,明眼人依然分得出來,而瑞士名表的市場定位本就在富豪級別,這群人自然不會去消費手藝粗劣的仿品,實際市場並未受損,瑞士方面也就沒有把精力投放進來。

到了90年代初,勞力士仿錶在港台一帶風靡一時,看過古惑仔的人必然記得那個情節——山雞的勞力士被人一拍,結果指針都飛了出來。那是那個年代的真實寫照。
中國的仿錶之路
改革開放初期,伴隨珠三角輕工業的飛速發展,手錶產業也在這片土地逐步走向成熟。據業內人士說,廣東省——特別是廣州、深圳、東莞、揭陽等地,是仿錶的重要產地。以深圳為例,當地建構出一條完整的手錶生產、加工、銷售產業鏈,產量一度佔全球45%,並被授予「中國鐘錶之都」的稱號(也是全國唯一獲此稱號的城市)。廣東一面向熱銷品牌手錶,一面仿錶也在此悄悄滋生。仿錶依精細程度分出許多等級,而我們今天談論的重點,正是其中的高仿錶。

不少人以為仿錶都藏在隱蔽的地下家庭作坊裡,其實並非如此。由於精度要求極高,現代仿錶往往出自極為正規的鐘錶廠家,絕不可能是家庭小作坊;也不可能靠單一工廠獨立完成,一塊手錶部件繁雜,通常是數家工廠合力而成。這些工廠皆經工商註冊,平日也承接其他品牌手錶的訂單。
整條鏈條中最關鍵的人物,是發起人。他們起初要做的是預判市場行情,再決定要仿冒哪些款式,然後直接買下專櫃真品手錶,將其徹底拆解,分別送交不同廠家——機芯廠、外殼廠、錶鍊廠、字面廠、外包裝廠——進行一比一開模,最後再由發起人將所有部件集中,交給裝配廠完成組裝。類似的高精度拆解複製手法,至今仍能在勞力士迪通拿這類複雜雙色款上看出端倪。
起初這些工廠還算規矩,外型雖完全仿自瑞表,卻不會打上瑞士的LOGO。後來這類錶不只受中國人歡迎,外國人買回去一試,發現銷路極好,便主動找上這些製表廠下大訂單,於是仿製的腳步愈走愈遠。除了廣州、深圳,浙江溫州的永嘉縣與台灣,同樣以出產仿錶聞名。

走代工復刻之路 砸了自己腳
走到今天這一步,瑞士人其實也難辭其咎。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,一場石英風暴席捲全球,日本製成的石英機芯又準又便宜,瑞士機械錶隨即賣不動,大批錶廠倒閉。老一輩最熟的英納格(ENICAR)因被香港人收購,甚至遭瑞士鐘錶協會除名,可謂惋惜。
倒閉的又何止英納格,幾乎整個瑞士手錶製造業的日子都不好過,全球市場份額被擠壓到只剩20%。就在這時,尼古拉斯·哈耶克出現了,他收購大批瑞士表業廠家,再整合成新的大型企業——斯沃琪集團(Swatch Group),原本被收購的公司都成了旗下的子品牌。

Swatch(斯沃琪)、Breguet(寶璣)、Blancpain(寶珀)、Jaquet Droz(雅蓋‧德羅)、Glashütte(格拉蘇蒂)、Omega(歐米茄)等品牌皆在集團旗下。他極具洞察力地提出一個觀點:過去瑞士手錶企業總是沉迷於製造技術本身,卻沒有認真想清楚消費者買錶的本質。這本質不是精確可靠的報時功能(平價石英錶也做得到),而是消費者藉由佩戴的腕錶彰顯自我。舉例來說,若宇航員戴的是歐米茄(Omega),那麼佩戴者在使用它的同時,也會將自己與登月冒險的經歷連結起來。對瑞士手錶而言,這個訊息遠比單純的功能性更有價值。歐米茄超霸月之暗面之所以長久暢銷,道理也正在此處。

為了搶占低端市場,他不惜開發低成本的Swatch手錶,再把這套生產技術賣給其他公司,由它們掛上自己的品牌重新銷售。

也就是說,面對石英錶的競爭,瑞士表業採取的新策略是:在我國用各種精巧設計的錶殼,套上早年的28系列機芯,還有一部分7750機芯,說穿了就是換湯不換藥。除此之外,Swiss made(瑞士製造)的招牌也開始遭到玷污,原因之一正是他們找到了天朝的代工廠。瑞士製造的法律規定向來有可鑽的空子:手錶方面,機械錶至少80%的製造價值應在瑞士完成,電子錶至少60%,且構造與原型須在瑞士進行;機芯方面,機械錶至少80%的構成部件價值在瑞士完成,電子機芯比率為60%。

看到了吧,並非100%,於是出現了兩種人:一是天朝人去瑞士註冊皮包公司,回國販賣假洋鬼子錶;二是瑞士人拿著手錶最多20%價值的部分,到中國製造。以進口錶而言,最值錢的是稅,其次是品牌帶來的利潤,再來是營運成本,硬體反而排在最後。認真計較的話,硬體連一隻瑞士手錶價值的20%都不到。因此東南沿海湧現大量這樣的代工廠,成品最後運回瑞士,或在公海蓋個章再返回。來回幾次,那一大片錶廠全都學會了復刻的門路。誰也沒想到仿錶的技術門檻竟如此之低,於是大家一窩蜂湧入。瑞士人教會了我們技術,結果我們都懂了,如今瑞士人只能自食其果。

話說回來,瑞士正品錶與仿錶之間,技藝上仍存在差距,經歲月沉澱的打磨與品牌溢價,奢侈品與仿品自然被拉開距離。舉例而言,真正的勞力士採用精準耐用的3135系列機芯,機芯經數十年長期考驗,可說身經百戰。
最新的3235機芯是3135的升級版本,性能更為強悍,而勞力士頂級天文台精密時計認證,更把日差縮小到正負兩秒之內。相較之下,現今99%的仿錶並不使用瑞士機芯,多數採用國產機芯,例如海鷗機芯、杭州機芯與上海機芯,部分也會採用進口的西鐵城機芯。
對仿錶而言,上面這些機芯其實已是相當成熟的選擇,品質更高的ETA機芯也有,不過數量偏少,這一點需要消費者自行權衡取捨。
無論如何,瑞士鐘錶的興衰確實給人以深刻啟迪。長江後浪推前浪,世上新人換舊人,在日新月異的潮流裡,不進則退。











